8月末还是夏天，我结束了在瑞士的第一段旅行，从格林德瓦来到苏黎世机场准备坐飞机回我在意大利博洛尼亚的住处。 苏黎世机场不是很大，我很快找到了对应的值机柜台，顺利办好托运拿到登机牌后轻松了不少。那是回家的归程，对于刚结束的瑞士之旅我仍有很新鲜的记忆，如果我愿意便可以像翻阅相册一般将一幕幕清楚地忆起。但我没有那样做，我让自己彻底放松下来，怀着一种模糊的满足感与要回家休息的喜悦，在飞机上昏昏地睡去。印象中阳光明晃晃的，乘客们也都保持着安静，机舱内的一切在午后的光线下看起来干净又柔和，令人安心的氛围…… 午觉睡醒后，我眼前的前排座位背上别着一枚红色包装的巧克力。我是常会感到饿与虚弱的体质，脑袋还没完全睡醒手上却已经自动剥开了巧克力，软绵绵的甜意又让我觉得自己似乎还在做梦。平时生活中我习惯喝很多咖啡，让头脑时刻保持清醒来应付生活和工作。对我而言这次瑞士之旅是一个难得的小假，感觉在做梦？没关系，一切都已安顿好，所有的电车，火车都会准时到达，这趟航班也会安全准时地把我送回家。 之前我被问到用颜色来形容瑞士，我的第一反应是红色。仔细想来我会疑惑为什么不是蓝色和绿色，蓝天湖水，太阳下草坪的绿色仿佛在发光。看到瑞航的巧克力我好像有了新的答案，在瑞士的行程中，红色一直以一种更为隐秘的方式不停地强化着我的记忆，它并没有像蓝色和绿色一样大面积地展现在你的眼前，而是出现在各个细小的时刻，仿佛随身的铃声一样时不时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纪念品冰箱贴，瑞士人窗台上的天竺葵，布谷鸟钟上的花纹点缀，瑞航巧克力的包装纸……也许瑞士人有意用红色来表现自己的国家，作为三原色之一，热烈，经典又纯粹。 这次在为瑞航创作插画时我选择了比较清新明快的配色，以蓝绿色为主要的基调，在草地间的小房子上加入橘黄色和柠檬黄作为点缀，最主要的红色我放在瑞航的机身上，面积虽小，作为绿色的对比色可以足够亮眼。

旅行时的人们乘坐交通工具，有时不仅仅是为了从一个地点移动到另一个，路程本身也可以有很丰富，难忘的体验，这是我在瑞士旅行中的感悟。 我常常觉得车窗仿佛画框，仔细想来它的确拥有画框的功能：从广袤的，连贯的风景中框出一个有限，平面的空间，让我们的视线有了边界。框中的风景不再是无边的自然，而像是富有情感的画作，随着飞驰的列车不断闪动着。也像是一幕幕的话剧，前方是一片蓝绿色的湖，随着车的行进靠近又远离，接下来是一片停泊在小码头的游船，随后是青翠的山与点缀其间的木屋…….列车进了隧道，仿佛是给观众们短暂的中场休息，等阳光重新照进车窗，眼前又是一条灵动奔腾的河流。瑞士人似乎也深谙此道，印象中不论是复古火车，电车，缆车，车窗似乎永远洁净宽敞，可以很清晰地欣赏到窗外的风景。更不用提以观光为主要用途的伯尔尼纳快车，全景车窗为乘客们保留最大限度的视野，弯上天空，那个优雅的弧度真是让人难忘。 之前有被问到过去瑞士最大的惊喜是什么，我回答说所有交通工具都是准点的。在欧洲旅行这点真的算是奢求，虽说近几年我在这里生活已经被锻炼出了“随机应变”的能力；像是火车晚点赶不上下一趟换乘，公共交通罢工，到了车站发现车次被取消这类事情，我总能准备一份plan B……然而在瑞士的行程中却是顺利地出奇，查车次的app清晰易懂，所有列车都准点发车准点到达，像他们的钟表一样，所有齿轮精准地咬合运作着，已经不能仅用“有序”来形容了。整个旅程中我凭借一张瑞士旅行通票解锁了所有地区的公共交通，甚至有些景点，博物馆美术馆也不用再另买门票，省心到令人震惊，我甚至预感在我之后所有的旅行中，都会怀念那张通票给我带来的畅通无阻的便利…… 在这张伯尔尼纳快车的插画中我采用了比较大的透视，想要夸张地表现车内外的对比。在我的作画习惯中光影并不是我最擅长表现的部分，但在我乘坐列车，拍下照片作为素材那一刻我觉得一定要挑战一下自己（“这画就得这么画！”）。希望最终的成果有超越现实的力量，让大家也身临其境地看到那天窗外明媚的景象。

如果说所有的色彩都可以有情感倾向，那么天地间唯有白色时，会给人什么样的感受呢? 25年夏末的时候我来到格林德瓦，到海拔3000多米看雪山。我先乘坐艾格快线缆⻋，换乘少女峰铁路列⻋(Top of Europe)穿越⻓⻓的隧道，走过室内冰雕和介绍少女峰铁路历史的⻓廊，最终到达观景台。 你能想象一座温柔的雪山吗?这是我来到户外观景台瞬时的第一印象:茫茫白雪覆盖的世界，一侧是山脉一侧是广袤无际的冰川。天气惊人地好可以看得很远，气温不低，也没有出发前担忧的刺⻣ 的⻛。我小心翼翼踏雪移动到围栏边眺望远方纯白的阿莱奇冰川被黛蓝色的山环绕着，水波一样优雅的纹路延伸开来。山坡上的积雪看起来很厚，随着山的形状起伏，背光的地方也呈现出一种明亮的蓝紫色。那是一种令人震撼的无暇感，让我理解了“人迹罕至”一词蕴含的意义。当我们说起自然之力时，常会联想起无情的⻛雨洪水海啸，暴烈的事物总是让人印象深刻，但面对鲜有人涉足的山脉冰川时，我感受到的是一种温柔与平和。也许比起摧毁一切的灾害那才是自然之力的常态，一种无悲喜的，包容一切的空白直面它时，你会觉得平时生活中的万千思绪都过于刻板，一切都消融在眼前的广阔之中。 夜晚结束行程，我站在回旅店的山坡上眺望被夜色笼罩的艾格峰。山顶艾格冰川站亮着一颗孤独的灯像是一颗不会闪烁的星。视野的下方是灯火通明的格林德瓦火⻋站与背后的⺠居。自然与人类的灯火看似是对立的，但在那一刻我感受到了一种和谐。在橘⻩的灯火衬托下艾格峰看起来巍峨又冷峻，值得敬畏但同时让人平静。它身披深蓝的夜色，又显得成片的万家灯火格外温暖亲切。 我重新思考雪的白色意味着什么。难以用语言描述，但我确信的是那绝不是空无，而是一种无条件容纳一切，吸收一切的强大力量。

如果对于某个地点的回忆，是你在那时幻想的未来，是不是听起来有点拗口又很有趣？ 我对于达沃斯的记忆就是这样复杂。那时是早秋，气温转凉偶尔飘细雨，清晨有一些冷冷的云雾在天际散开，山色开始从郁郁葱葱的浓绿染上一丝暖意（导游告诉我红色的主要是蓝莓丛），游客不多主要是来山中疗养的老年人。我们坐缆车来到沙茨阿尔卑，游览《魔山》中的疗养院，开车前往Sertig山谷看瀑布。庞大的山峰环绕着我，仿佛沉默的古神，天地广阔，一切声响都被自然的平静与空无湮没。 途中导游开始介绍起即将到来的冬日旅游旺季。他说这里会是漫山遍野的雪，我们正在走的路也会被开发成雪道，从12月到来年的3月都有积雪覆盖，最高的时候能达到2米。游客们也会更加热闹，带着孩子的家庭来度假，年轻人挑战各种户外运动。我出生在平原对冰雪运动一窍不通，只能展开幻想：纯白的世界，熙熙攘攘的背着滑雪板的人群，远处的针叶林呈现出一片冰蓝色，小木屋餐厅内燃着壁炉，暖色的灯光，热量充足的食物，圣诞节…… 圣诞节，当我写下这些文字时确实临近圣诞节，达沃斯的旅行也成为了秋日的回忆，但现在提起它我会想到那里的圣诞节，仿佛我曾有一段真实的记忆一般，于是我画下这张灰蓝色的画；画中是达沃斯的冬日，清晨蓝紫色的雾霭中山间的民居亮着点点暖色的光，打开房门迎面是清冷的空气与一片纯白的世界，我玩心大起没来及穿外套就跑出去堆雪人；不远处是圣诞树，在一片明亮的白雪中彩灯和装饰显得色彩格外活泼。 此时此刻一切仿佛都在我的眼前，我画中的情景与幻想混杂我在达沃斯度过的三天的记忆，情绪与感受变得如此真实。很是奇妙，所以说时间是像河流一般向前流动，还是会循环自我折返呢？